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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笼中女、笼中女(1 / 2)



1



冻寒的空气沉闷地淤滞在阴天的夜里。



朦胧月色从破裂得琐碎的云朵缝隙中探出脸来,但并不足以让黑暗恢复光明。然而整齐划一竖立在巷道旁的路灯,则拥有充分的亮度,让走在路上的人影无所遁形。



这里是个夜阑人静的住宅区。



一名女子随着远方响起的狗吠现身。



她看来年纪不满二十岁,相当年轻。



称她的模样“奇特”亦无不妥。



这座在昔日经济高度成长之际窜起的小镇,尽管仍保留有昭和末期氛围的复古老街,但仍显太过现代化不足以粉饰女子的异常之处。



女子穿着深蓝紫色的和服,前面围上了白色的西式围裙。那身宛如战前地方豪门的佣人所做的打扮,在这个时代可以算是有点奇装异服了。



不仅如此。



女子身上还携带了几件相较下甚至可以将她那一身服装归类于“普通”的装饰品。



首先是抱在她手上状似鸟笼的东西。



虽然将球形切成两半并纵向拉长的那个形状和鸟笼相似,但因为上头盖了一块白布的关系,无法判断出那是否真的是鸟笼。所以才说是“形似”。那个东西的顶部装设了挂勾,女子用右手的指头勾住那里,然后以剩下的左手托住底部。



另外还有一个东西就是……



背在女子背上的白木方形大箱子。



那东西就跟她的身高相差无几,看起来就像棺木一样。



“……大小姐。”



女子一边不声不响地走在夜路上,一边喃喃说道。



“似乎、没有追兵。”



她停下脚步,转过整个身子回顾身后表示。



“该如何、是好?”



女子的发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缺少了抑扬顿挫。



每一个词汇都断一下,不带人情味的说话方式,更加助长了那个无机质感。



对于她的问题——



“是吗。依你看呢?”



有一个年轻——严格说来仍算稚气未脱的少女嗓音搭腔了。



明明女子的周围不见任何人影,只有她独自一人在这夜晚的街道。



但女子却无动于衷地向那个声音应答。



“前往‘迷途之家’、才是、明智之举。”



迷途之家,唯独在说这字眼时女子有略为加上抑扬顿挫。



“最好、暂时在那里、重整态势。”



“傻子。”



和女子音调死板的回答相较,对她的意见提出指正、不见踪影的少女的声音,则显得极其气定神闲。



“现在哪来那个闲情逸致。”



“可是、大小姐您……”



“……对。问题在于奴家。”



少女的嗓音以充满男子气概的语调断然表示。



“一旦躲到迷途之家藏匿,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先是任凭分家的那些人摆布操纵,最后向离乡背井的人寻求依靠?本家的继承者岂能这么做。”



女子陷入了沉默。



与其说她是无言以对,比较像是在等少女开口说话。



“只是,在无家可归的当下,栖身于迷途之家也并无不可。但……就凭奴家现在这副模样,纵使动身前往,恐怕也只是会碰一鼻子灰。”



“您是说、以‘祭品’为、第一优先吗?”



“唔。虽然情非所愿……不过情况紧迫,只要是一族的人任谁都好。不求做到丧服这个阶段。”



女子暗中窥察身后,确认没有追兵踪影停下了脚步。



“那么、您觉得、那个地方、如何?”



在女子举头仰望的地方,有一幢和附近的民房相差悬殊的大型建筑物。



被铁栅栏围住的门、林荫大道,以及操场。是一栋三层楼的无机质校舍。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学校。”



女子回答少女充满诧异的声音。



“‘白州高等学校’。”



“……白州?是那个‘白州’吗?”



“是的。如果在这里的话、或许——”



虽然话中意有所指,不过女子的腔调果然还是不带感情。



在一阵沉默后,少女从容不迫的声音响起了。



“是吗……原来如此。毕竟这里对奴家来说人生地不熟,所以才没有估算到还有这一步,想必这里应该敌我混杂吧?这下咱们就有机会出其不意放冷箭,或者寻求援助也说不定。”



“可是、一旦天亮、这里人潮就会、增多。不知有无地方、可以藏匿、大小姐您的身体。”



“无妨……想想你现在身后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有地方安置棺柩即可。”



“是。”



女子颔首答应。



“那么、就趁天亮前行动。”



于是……



女子背着棺柩手捧鸟笼,微微屈膝。下一瞬间——



咻的一声。



女子仿佛不受地心引力影响般纵身跃起,她无须助跑便一举轻松跃过有两个成人高的校门,姿态轻盈地降落在校园里。



“棺奈。”



少女呼唤了再一次窥察身后确认学校外头有无追兵的女子的名字。



“奴家还能活多久?”



“这得视、大小姐您的气力。大概、三天便是极限。”



“那日期就定为两天。要是两天后依然走投无路,那咱们就前往迷途之家。”



“是。”



女子——棺奈的脸作势要融入黑暗般轻轻上下晃动。



这里已没有路灯的存在。月光的强度也不足以照亮女子的身影。



在这条夜色朦胧的林荫大道上。



装扮异样的女子往校舍走去,身影逐渐消失了。



2



二月的空气冰冷刺骨,教人的身体隐隐作痛。



这一天,天气预报表示因为寒流的影响最低温度将来到冰点以下。不过站在学生的角度而言,纵使天气冷了点,依然是平凡无奇的一天不会有变。在“今天好冷喔”这波淹没了前往学校的路上和校门口的家常便饭问安声中,雾泽景介一如既往于七点四十分后来到自己的学校——私立白州高中上学了。



他就读的班级是一年A班。



由于八点开始有辅导课,所以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来上学了。景介脱下大衣,把它塞到设置在走廊上的个人专用置物柜后,才走进教室。



“哟。”景介轻举了一下手向出声跟自己打招呼的朋友示意,一边来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桌边。明明是私立学校,却连一台冷暖气机都舍不得装,摆明就是学校小气想省钱。不过多亏了人的体温和湿度,教室还是比户外温暖多了。景介一时之间还为脸上的眼镜会不会因此起雾而担心呢。



隔壁座位的女生正在和几个围聚在一起的同学谈笑闲聊。



“早安。”一看到景介来上学了,她便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啊,早安。”



景介回以问安的同时,看了她的脸一眼。



那张笑眯眯的脸上,鼻子有些泛红,大概是跟景介一样才刚到学校没多久吧。



秋津依纱子是这个班级成绩最顶尖的,换个说法就是资优生。



而且还不单只是一般的资优生。因为她不仅学业一流,又天生丽质,再加上为人亲切,广受班上同学的爱戴。宛如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存在。其清纯和楚楚可怜的模样就算顶着一副有点泛红的鼻子也丝毫不受动摇。即便是每天打照面的景介,照样有种仰慕的感觉。



话虽如此,景介并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对她有过多的反应。



景介确实认为她长得很漂亮,跟她讲话也会感到些许紧张。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景介总觉得她好像为自己跟外人画了一道界线。当然,那是景介的一己之见。大概纯粹是因为她不是景介喜欢的类型,又或者她太过完美无缺了,以致于景介无法感受到她身为女性的魅力吧。



景介把自己的感觉告诉别人后,就遭同学回呛“你这家伙标准到底是有多高”、“不,是标准低到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境界才对。你这吃惯垃圾食物的死现代人”、“既然那么嫌,那立刻跟我换座位啊。有眼无珠的笨蛋”等等。可惜的是景介并没有要让出这个座位的意思。



“秋津,世界史的作业你写完了吗?”



毕竟,坐在资优生隔壁真的好处捡不完。



“嗯,我写完啦。”



“借我抄一下吧。”



“好好好。”



“啊,雾泽,你又靠依纱子解决作业了。”



“你太依赖成性了吧。其实也不只你啦,坐在依纱子隔壁的男生通常都是这样。”



依纱子的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挖苦景介。



“我的世界史就很烂嘛。”



景介耸耸肩膀,随口敷衍了事。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无法否定她们的说词。不光只是作业,景介就连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作答的时候,也少不了依纱子的帮忙,真的是视她如至宝。



从依纱子的手中接过讲义后,景介坐了下来。



这时,眼尖的同班同学荒木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贼笑开口说道:



“喂,也让我一起抄嘛,黑心眼镜仔。”



景介用鼻子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回嘴:



“自己去跟秋津下跪乞讨,别跟我要。还有,别叫我黑心眼镜仔,阿呆。”



黑心眼镜仔。



有一部分的朋友都这么称呼景介。



至于当事人的景介,则早已不记得这般既不名誉又无视人权的糗名是如何得来的了。由来应该不外乎是纯粹讲话很尖酸刻薄、个性差劲、眼镜底下的眼神很不友善,或者戴了一副眼镜成绩却只有一个烂字可形容等,诸如此类枝微末节的事吧。景介自己想到“理由就是全部都‘黑透了’”这个说法便一肚子火……不过,若让景介为自己打分数,实际上不管哪一项都算马马虎虎“还不错”便是了。



至少就可以客观判断的部分而言,他的成绩算是中上程度。只是有几科比较不擅长,然后那些一口气拉低了全班的平均分数而已。



刚刚从秋津手中接过的世界史讲义就是其中一科。



“跟我下跪我会头痛啦。你们俩一起看吧。”



秋津苦笑着如此回答,荒木则一脸色眯眯陶醉地说:“依纱子人好好喔。”



“你别一副色龟脸的模样啦,阿呆。你要抄讲义的话就快点准备啦。”



景介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啊?我才没有一脸色龟样好吗?”



眉头紧蹙的脸上清楚写着“不要乱讲话”的荒木也跟班上大半的男同学一样拜倒于秋津的石榴裙下。绝大多数男生都有人家是高岭之花的自知之明而罢手,唯有这个男的完全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频频献殷勤、试水温结果都遭到人家委婉地打枪的日子,已经持续快一年之久了。



——班级都快重新洗牌了,这家伙真的有够死缠烂打啊。



景介这回没说出口,只是在内心默默想着。



只是,荒木下一年度很有可能还会和秋津依纱子同班。这小子在第二学期所举办的出路规划调查中,从选择科目到升学配套全都设定得跟秋津依纱子一模一样,着实是个硬汉。就为了和心上人的女孩处在同个一教室而决定自己的未来,教人目瞪口呆到想对他脱帽致敬了。这样的行径可是景介模仿不来的。



“唉,雾泽同学、荒木同学。”



就在景介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适当地在讲义的空白处填上答案时,秋津暂时脱离同学们的谈天说笑,把脸凑过来问了个问题。



“你们昨天有看电视新闻吗?”



“啊啊,那个喔。”



荒木抢先第一个反应。



“感觉超夸张的,很难相信就发生在这附近的说。”



听到“这附近”三个字,景介才总算意会到她在聊什么当话题。



“那个火烧山事件吗?”



“对,就是那个。”



虽然秋津说是昨天,不过正确而言发生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到隔天天亮这段期间。



地点在距离这所高中不远的山地。那里的林子整片都起火燃烧了。



在这座从中心繁华区开车行驶二十分钟左右便会抵达感觉仿佛是动画“龙猫”里面一景的田园和山林地带的乡下小镇,很难得会闹出全国性的事件。



昨晚电视频繁地播映出被烧成焦土的树林的画面。那座山好像是个人的私有地,不过据说山里没有人居住,因此无人伤亡。那些正在冬眠中的栗鼠、山猪还有獾之类的动物搞不好都被活活烧死了。



“唉,你们觉得起火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看是蠢大学生在玩营火吧?”



意兴阑珊的景介在作业讲义的空白栏上填字,随口这么回答。虽然一旁荒木射来了类似“你这臭家伙,干嘛回答人家依纱子同学的话题回得那么敷衍啊”这种意思的视线,但景介却视若无睹。



实际上,距离本高中有一站之远的私立大学生偶尔会闹出莫名其妙的骚动。想必这又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捅出的娄子吧?要不然就是山的主人放火烧地烧过头失败了。



“原因好像还没查出来对不对?”



荒木似乎选择不理会景介,自己和秋津相谈甚欢。



“嗯。如果是像雾泽同学所说的事出意外倒还好,故意纵火那就很糟了。”



景介漫不经心地听着秋津不安的声音,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



发生火灾的山离景介的家和学校都不远。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乐见自己居住的地方发生动乱不安的问题。



……不过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包括景介自己,秋津和荒木都不过是一介高中生罢了。



现实又不是连续剧和漫画,不可能做出挺身追查真相或者揪出犯人这种事。



“啊啊,好恐怖耶。”



“对呀,好恐怖喔。”



在两人分享了极其老掉牙的感想之后,火灾的话题三两下就结束了。



“荒木,你不赶快抄作业没关系吗?”



景介刺了刺乐开怀地和秋津面对面谈天的荒木背部。其实景介也有考虑过反正这家伙跟自己不一样,他又不是真的担心作业,所以干脆放弃算了。



“我等你抄完再抄就可以了啦。”



这回答真是绝顶聪明。荒木根本是打着可以趁景介写作业的期间和秋津讲话,同时又能强调自己心地善良的一箭双雕之作战计划吧。



景介终于忍不住想要破坏他这如意算盘打得很精的作战。



“很遗憾的是我已经写完了。”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叫黑心眼镜仔吧?



景介一面为自己的性格苦笑,一面看了荒木。



“是吗?”他用一脸快要抱怨出“你可不可以机灵一点啊”的表情如此搭腔,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头来。



“多谢你的帮忙啦,秋津。”



“不会,不用客气……如果答案有误那就抱歉啰。”



“没关系。反正我抄归抄也有适度地穿插一些跟你不一样的答案。”



“啊哈,雾泽同学在这方面就深得要领呢。”



秋津的笑容真的非常具有魅力。



挺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留长的头发有一小撮系上了轻薄的缎带,乍看之下很朴素,却给人一种清纯的气息。就连那一双没有微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无机质人偶的眼睛,也藉由眯细让眼睛变成惹人怜爱的形状。或许那就是让景介感觉到落差的原因。



仿佛看穿了景介内心冷不防小鹿乱撞的心思般,秋津她——



“景介同学,我记得古文你很拿手对吧?”



她稍微把身子挪近,用自然毫不矫饰的上飘眼神朝景介看来。



如果这样的举动是出自于无意识,那她还真是天生的高手,景介心想。



“啊——还好啦,还不算棘手。”



“既然这样,那你借我看当作交换好吗?我想确认答案。”



“抱歉,我还没写。”景介坦承回答。虽然不失一个好提议,不过无论是再怎么擅长的科目,景介也没有习惯在家乖乖写完老师指派的作业。



“真是的……你怎么这样。”



秋津有些生气而将嘴巴嘟得尖尖的表情,令一直都在竖起耳朵偷听的荒木停下抄写作业的手。



景介无奈地在心中耸起肩膀,打趣地说道:



“秋津,你古文不好吗?亏你的名字听起来很有古风的味道耶。”



依纱子这名字感觉不是很常见。



“我有些地方没信心答对嘛……顺便告诉你喔,我的名字是奶奶帮我取的。可是我毕竟是现代人,古文读起来很吃力。”



景介有那么一点点羡慕这么无聊的对话也能乐在其中的依纱子了。



反正自己又不是女的,应该不需要笑呵呵地一搭一唱吧。特别是在对喜欢的女生跟其他男生感情很好地聊天感到不爽的朋友面前。



“话说回来,荒木这个阿呆把你的答案原封不动地誊写上去了耶。不会被老师抓包吗?”



不管转得够不够自然,总之景介先把话题抛给荒木。



“谁是阿呆啊!”



“咦,你整个照抄我会有麻烦啦,荒木同学。”



“没有啦,我没整个照抄,是那个黑心眼镜仔瞎扯……”



“就告诉你别叫我黑心眼镜仔了。”



景介拿起笔记本从位子上站起来,敲了荒木的脑袋瓜后便离开现场。



虽然离开自己的座位看似不合情理,不过实际上景介指派给自己的清早任务尚未完成。昨天派下来的作业除了世界史和古文以外,还有地理。



景介前往了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



另一个同学正在那里神情木然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



顶着一头显得蓬松又土气的发型,身形削瘦得感觉很不健康。平时没事也是一副看似带着忧郁哀愁的脸。说得好听一点就是洋溢着梦幻气息,难听一点就是个性阴沉——总之她就是一名散发着此般气息的女孩。



“灰原。”



“……咦?”



听到景介呼唤自己名字的灰原吉乃像是吓了一跳般转过头来。



“地理作业你有写吗?”



“呃、呃……”



被这么一问,灰原吉乃支支吾吾地猛眨眼睛,然后微微垂下了头。



景介判断不出这个反应是代表YES还是NO,不禁苦笑了出来。



灰原向来都是这个模样。



景介从国中便跟灰原就读同校,但几乎不曾看过她开心大笑的样子。因为极度不善表现情感、加上个性内向,所以一直没什么朋友。



景介曾有好几次无意间听到女生暗地批评她说“那女的好阴沉喔”、或者“搞不懂她脑袋在想什么东西”之类的。在同性间的评价都这么惨烈的话,更遑论男生对她的看法了。因此灰原在班上是被众人视为空气般的存在。



不过景介并不讨厌她这个人。



无论是有些阴沉郁闷的气质,还是难以聊开的内向个性,景介都没有班上其他同学所说的那么在意。即便人家沉默寡言了点,也不代表人家无法沟通或个性不好。



此外……



雾泽景介对于灰原吉乃这名少女,抱有极度私人的、单方面的亲近感。但这个念头毕竟不方便实际说出口,而且也不是啥值得刻意拿来当话题的内容。因此景介从来没有确认过——单纯只是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这女生跟我大概有些地方很相像。



“如果你有写,可以借我参考一下吗?我地理糟透了。”



“……好、好的。”



灰原从桌子抽屉拿出笔记本,递给景介。



“那个,我的字……有点……”



“你的字写得清楚明了又很工整呀。”



景介收下笔记本的同时,向整张脸红通通且口齿含糊不清的灰原如此说道。虽然景介一有机会就会跟她借作业抄写,可是她每次都会用生涩的口吻说一模一样的话,所以景介早就习以为常了。



就算是这样,直接借了就跑,对人家也很不礼貌。



“谢谢你,灰原。我会找一天回报你的。”



尽管还没具体决定,景介还是笑着如此告诉灰原。灰原露出像是感到吃惊表情,又垂下头微微动了下嘴巴。景介听不出来她喃喃说了什么,不过虽说是要回报,也只是借个作业抄一下而已,所以他没打算回赠什么大不了的礼物。大不了午餐时请她喝果汁一个礼拜。让人家请客应该不至于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笔记本我要什么时候还你才好呢?可以的话我是想跟你借到第二节课左右啦。”



“啊,好……”



这回她轻轻地点头示意。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总是说敬语呀?真是的。



景介带着苦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离开座位不过短暂的时间,留着继续谈天说笑的人数和面孔都不一样了。



男生除了荒木以外还多了个宫川。女生则是原本就在的秋津,另外还有木阴野、日崎;男生方面只多了一个宫川,女生阵营却除了秋津以外整批人都换了。女生早上还真忙着到处串门子呢——



“喂,英,让开我的位置。”



景介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抓了抓死皮赖脸霸占自己座位的宫川英的头。



“不要闹啦,景介。头发会被你抓得乱七八糟的耶。”



“我故意的啊。再不赶快让开,养在你那鸟窝头上的可爱小鸟们就要被凄惨得蹂躏死啰。等母鸟回来就要哭天喊地了。”



“很过分耶你……这个发型整理起来很麻烦的。”



宫川英个子矮小、长相又中性,一副就是会勾起母性本能的相貌。事实上,光论外表的话他还满受女生欢迎的。可惜的是他有点自恋的倾向,所以女生们对他的评价只停留在中上程度。是说,他至少比没有女人缘的荒木要来的好也说不定。



“阿景,别这样啦。小鸟感觉很可怜耶……”



日崎步摘说了句听似没头没脑的话。一头齐肩的秀发和可爱动人的五官给人的感觉就是偏那种会迷倒众生的妹系,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思考逻辑有点脱离常轨。



“这么说来,好像有那种把孵化到一半的小鸡连同蛋一起下锅煮熟的料理耶。”



很自然地把恶心的事情挂在嘴边的人是木阴野枣。相较于充满童话风格的名字,她的个性显得相当海派豪爽,不分男女生都很喜欢她。只是,当中有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把她当女生看。



“你们这些家伙为啥一大清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推开宫川坐回椅子上的景介忿忿不平地说道。



“因为我有乖乖吃早餐呀!”



“呃……我想他不是那个意思喔,步摘。”



慎重地向日崎提出纠正的人是秋津。真不愧是资优生,心思缜密。



“荒木,世界史写完了没?”



“不,还没!”



“……还没写完又不是啥值得大声宣扬的事,阿呆。话说英你是来干么的啊?”



“我?我是来找乐子的。”



宫川照着镜子整理被景介弄得一塌糊涂的发型,若无其事地说道。



“拜托不要边照镜子边说‘我是来找乐子的’,看了就想吐。”



“哦~~黑心眼镜仔本日的状况也维持在巅峰是也,上尉。”



对于木阴野捧腹大笑调侃他,景介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上尉是怎样?哪个机关的啊,木阴野军曹。”



“啊,基本上是军官。”



既然是军官,那拜托你把这群呆子教好。在内心咒骂的景介开始埋头写地理作业。虽然陪这群家伙斗斗嘴还挺有意思的,可是这样会对不起好心出借笔记本的灰原。



“唉、唉,阿景。”



也不顾景介把想法付诸实行正在和作业苦战,日崎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干么?”



景介头也不抬地搭腔。



“那本笔记是你去跟灰原同学借来的吧?”



日崎压低声音询问。



“啊啊。”景介点头称是,然后侧目瞥了日崎一眼,她脸上挂着兴致勃勃的表情。



“灰原同学是怎样的女生呀?”



“你是怎样?都已经第三学期了。”



“哎哟,可是……人家没怎么跟她聊过嘛。”



景介把原本快说出口的“你们都是女生,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这句话给吞了回去,心想或许事情也未必如此。



灰原总是自己一个人。既然如此,问题就跟性别无关了。搞不好反倒正因为彼此都是女生的缘故,所以才不了解她也说不定。



“你去找她聊聊不就知道了吗?又不是灰原不想理你。”



“嗯~~我是有坐过她的旁边啦。可是总觉得有点不知该怎么跟她认识耶。而且……依纱有时好心找她说话,她也没啥反应的说。连依纱都不理了,她更不会理我啦。”



日崎有些落寞地笑了出来。



“我也想跟她打好关系……再说学期都快结束了。”



秋津如此替日崎的说词做补充。



“在我们班有跟那女生聊的,就只有雾泽你喔。”



木阴野的话令景介抬起了头。



“……我?”



坦白说,景介对于班上的同学跟灰原生疏到那种地步很吃惊。



自己跟灰原吉乃也是好几天才有一次对话的机会,次数上却算是频繁的了。



“是这样……啊。”



听到这件事,景介不知怎的有种厌恶的感觉。



这股厌恶针对的并非是不肯和灰原对话的同学,也不是不善沟通的灰原,而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事实的自己。



国中时候的她,也没有一个人孤单到这么夸张的程度。



当时的她就跟现在一样极端沉默寡言。虽然因为内向的个性导致在校内一点都不引人注目,至少还是处在一个跟孤独无缘的状况。



灰原还是有朋友的。



名字就叫做尾上梨梨子。



她跟灰原向来形影不离,和灰原相反,是个生性活泼的少女。两人好像就是因为个性截然不同,所以才合得来的样子。如果不是和尾上同班,景介也不会注意到灰原,恐怕连长相和名字都不记得了吧?



可是,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那个身为灰原朋友的少女——突然失踪了。



学校因此人心惶惶,关于她的失踪亦众说纷纭。



最后这件事被当成离家出走处理。她的家人现在应该还没放弃寻找她吧。



那个时候的事,景介记得十分清楚。



理由并不单只是因为自己跟尾上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突如其来的失踪。这跟景介的姊姊一样。



自从尾上失踪以来,景介就对灰原吉乃保持着复杂的亲近感。



当然,事发当时景介的心情并不是这样。因为这起事件距离姊姊失踪不过短短四年的时间,而且是发生在家里开始弥漫“或许姊姊再也回不来了”的这种气氛之前,加上景介本身也受到不小的冲击,所以没有余力关心灰原的事。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景介开始慢慢在意灰原更胜过自己。



灰原一整个意志消沉再也没跟人开口说话的身影,跟姊姊消失不见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了。如果对灰原置之不理,就等同弃过去的自己不顾一样,让他感觉浑身不对劲——在这种念头的促使下,景介开始偶尔会找灰原说话。



只不过,景介从未跟她谈起尾上的事。



他不是不谈,而是无法谈。



如果不是闹失踪而是碰上意外死亡之类的话,彼此或许还可以互舔伤口取暖吧!甚至可以当成一段回忆来聊。在这个层面的意思下,死别的结果可能还比失踪好。



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是不是死了;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消失不见;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人在何方正在做什么。



此外,就连被遗留下来的人该如何是好——也一样没有头绪。



该放弃是好?该悲伤是好?该四处寻人是好?还是该怀着希望是好?



一切的一切都没办法明确地做出个划分,也因此被遗留下来的人无法共有情感。



景介自己家里的现状正是如此。始终怀抱希望相信姊姊还活着的父亲,和主张已经可以死心放弃的母亲,由于想法的抵触导致关系变得紧绷,景介本人对于父母的态度也拘谨了起来。尽管现在父母表面上看起来已和好如初,姊姊的话题至今依然是触碰不得的禁忌。



就连自家人都如此了,景介还有什么办法跟灰原表示什么?



“喂,黑心眼镜仔。”就在景介沉思这些事情的时候……



荒木一脸感到诧异似的表情直盯着景介。



“呜哇!干么啦,你这个阿呆,脸贴太近了!”



“你才是阿呆啦!不要突然沉默不语好不好。”



“好啦,抱歉。”景介叹了口气搔搔头。



一蒙头思考就会忽略四周情况是他的老毛病了。下次要留心点。



但,如果说日崎、其他女生们都是这么看待灰原的话——或许稍微改变一下她们的看法比较妥当。当然了,这些事是没办法直接跟灰原本人反应的。



不过——



“……呐,秋津。”



“嗯?什么事?”



秋津依纱子是这个班上女生的灵魂人物。那么找她帮忙的话,事情会比较简单吧。



“要不要找一天出来玩?大家一起。”



“……!”迷恋秋津的荒木倏然倒抽一口气。



——很遗憾,我才不是为了你提议的。



“大家是指?”



“啊——哪些人都可以啦。反正很闲吧?日崎你排球社很忙吗?”



“嗯?我喔~~,只要翘掉就好了啦。”



相对于笑得傻呼呼的日崎……



“唔唔,我不晓得有没办法翘掉社团活动耶~~”



……木阴野倒是很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



“只要吃点心喝茶就好的茶道社是在装什么忙。”



不过景介明白这是她个人风格的玩笑。



总之,在场这些成员要约出去玩是轻而易举的事。



问题在另一个人。



景介稍微放低音量,指了指窝在教室角落看书的灰原说:



“所以说啊,秋津。如果你乐意的话……可以去约她一起参加吗?”



“灰原同学也要约?”



“她这个人就是不太爱讲话,个性嘛,也是满阴沉的啦……不过,其实是个好人。”



坦白说,实际状况并不全然是如此,而且是自己也太鸡婆了也说不定——景介心想。如果她乐于一个人独处,是自愿选择孤独的话,那么问题便没有自己涉入的余地。



可是灰原的朋友失踪已经将近两年的时间。



这两年没有结交任何朋友总是独自一人,也不积极跟其他人接触,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淡淡地走过这些日子的呢?这样的心情对景介来说并不难想像,让他内心一阵揪痛。



灰原她大概是为了有一天可能会回来的尾上,才一直空下自己身旁的空间的。就在如果把那个空间填满——好朋友便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恐惧伴随之下,决定这么做。



问题是,就算让那个空间维持空白再久也唤不回尾上。



景介对此有切肤之痛般的体悟。



“如果灰原她可以更……不对,我觉得她只要稍微多一点点笑容的话,那就很棒了。”



一如像是在告诉自己般喃喃说道后,景介窥看了秋津的脸。



景介视线射去的对象一瞬间露出陷入思考般的神情……



“嗯,说得也是。”



……接着脸上挂起微笑,点头附和。



“时间定在何时好呢?反正第三学期没有期中考……如果定在二月中,大家没问题吧?”



“啊啊,我没意见,完全没有问题。”



尽管故装冷静,但怎么看都是一副乐不可支模样的荒木抢先第一个赞成,宫川也点头答应说“好啊”。至于日崎和木阴野则先是相互使了个眼色,不知何故看着景介咧嘴而笑,然后才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们OK!”……那个笑容真令人耿耿于怀。她们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景介本来想声明这是一场误会,不过选在这个时机撇清反而会招惹奇怪的怀疑,所以还是打消了念头。况且一旦说明起来,自然就得谈及灰原的过去。



再说,如果日崎和木阴野因此想多管闲事,到时再阻止她们就可以了。



而且说到多管闲事,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她们。



不知灰原她接获邀约会怎么想呢?或许会对她造成困扰吧?虽然景介为自己的冲动隐约感到了后悔,不过到时再换个心情当作原本就不抱任何希望吧。



预备钟响了。



早上的休息时间告一段落。原本聚在一起的同学们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隔壁的秋津对上视线后,她用眨眼做为回应。



景介耸耸肩膀,将灰原的笔记本收进了抽屉。



3



午休时间。



景介一如往常和荒木、宫川三人一同前往合作社,拿随便买来的面包祭完五脏庙,然后借看了秋津依纱子的作业准备下一节课——在差不多还剩十分钟左右第五节课就要开始时,景介离开了教室,打算先去厕所解决生理问题。



走廊上学生纷纷攘攘,大家都在打闹谈笑。景介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和其他班的学生混在一起的日崎。大概都是排球社的社员吧。因为和她对上了眼睛,景介便用视线简单回应了一下。



在走廊上移动数公尺距离后……



景介发现了另一名独自盘起双臂眺望窗外的朋友。



“……你在这里干么?木阴野。”



“是雾泽吗?”听到景介从旁唤声的木阴野枣回过头来嘀咕道。



话说回来,这个女的摆出“独自一人盘起双臂”这种充满男人味的姿势感觉就是特别帅气哪——景介如此心想,接着又对她怎么没加入朋友的聊天一个人耍自闭感到好奇。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啊?”



“没有啦,我这不是在忧郁。”



笑出来的木阴野仍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跟你说喔,雾泽。”



顿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说:



“有关早上灰原同学的事……”



“啊,你已经去询问过她的意愿啦?”



“不,你误会了,不是出去玩的事。啊——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木阴野虽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好似犹豫不决般,不过景介明白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优柔寡断、烦恼事情的个性。“唉——好吧。”她轻轻搔了下脸颊点点头。



“那个,你知道我是高中以后……才搬过来的吧。”



“是啊,我知道。”



他记得木阴野来自外地的国中,会来到这里好像是配合父母的调职。



“不过我也是很努力在结交朋友喔。”



“……是啊。”景介听得出来她想表达的意思。



这间高中包括景介在内,和灰原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学生为数不少。所以说,灰原绝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完全孤立的环境,也没有外力强迫她必须孤单一人不可。



相对地,木阴野她——则是以外地人的身份,来到了这块隐约还留着一股排他风潮的半调子乡下地方入学就读。如今木阴野在班上的人气却和灰原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际关系跟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个性也是有关啦。”



景介觉得木阴野想说的意思大概是“如果灰原让自己学得更社交化一点不就好了”,所以轻轻耸了一下肩膀这么表示。没想到木阴野的回答显得更为含糊不清。



“啊,不是……抱歉,我想说的也不是那个。”



“不然到底是什么?我被你想说的重点搞迷糊了。”



“我丑话先说在前,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刺耳。”



木阴野长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我看她有点不耐烦是真的。我觉得朋友自己想办法交不就好了吗?可是……该怎么说呢,我没有资格跟灰原同学讲这种话。”



“为什么?”



“我打个比方。假设眼前有一个问题存在,而且现在必须去处理它好了。可是那个人却找一堆有的没的理由企图逃避面对那个问题……不对,不是‘现在必须去处理’,而是‘一直以来早就该处理了’才对。”



“……木阴野?”



“我始终以为自己有在面对处理,可是我大概只是在逃避而已。因为这样比较轻松,可以不用为麻烦的问题烦恼。”



“是类似恋爱之类的烦恼吗?”



其实景介完全听不懂木阴野在说什么。感觉得出来她是故意不想明讲,无奈内容实在太过抽象,导致景介抓不到话中的头绪。



“啊——总之,重点就是,就逃避眼前问题这一层面来说,我跟灰原同学没有两样。所以我没资格批评她有什么不对,而且到头来这只是在厌恶我自己罢了。不好意思,跟你讲了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真的很头痛。跟我讲这些我也没办法做任何回应。”



景介开玩笑地耸耸肩,露出了微笑。



看来木阴野确实身怀烦恼没错,但从口吻来判断,她又避讳人家深入追究;而且以她这个人的个性,问了八成也不会说吧。就算顺利问出个所以然好了,景介也不晓得自己能否帮得上忙。



此外,景介对于木阴野的自白也抱有一种类似同理心的感觉。是因为这不是他人的事呢,还是自己真的也能理解呢?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不方便多问吧。



“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那个女孩身上然后满腹牢骚怎么行呢……唉。”



木阴野别过头去不看景介,语带自嘲地喃喃自语。



对——就是这样没错。



木阴野大概是把自己的问题投射到灰原身上了吧。一如景介把自己的境遇和灰原的境遇重叠在一起。但两者绝对不会是一模一样的。像归像,终究还是截然不同的两码子事。不管他为灰原做再多,自己的问题也绝不会因此获得解决。



“看来……真的是我太鸡婆多事了吧。”



景介就像被木阴野传染一样唉声叹气道。



“没那回事啦,依你的情况……”



可是木阴野的回答却澄澈得一如彻底扫除了迷惘似的。



“……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对了,因为你不像我之前一样一直满腹牢骚。”



你现在也跟满腹牢骚没两样啊——这句话景介没敢说出口。



“放心,我会从旁协助你的。刚才我虽说看得不耐烦,但是我并不讨厌灰原同学这个人,反而觉得我应该可以跟她当个好朋友说……啊啊,换个念头一这么想就感觉很不可思议呢。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耶,在很多方面。”木阴野呵呵地笑说。



“现在是怎样啊?”



最好都自己一个人妄下结论啦。



在内心不平地抱怨的同时,景介发出一声闷哼转过身。



“我都忘了我原本要去上厕所呢……都怪你没事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眺望窗外啦。要是我上课迟到都是你害的。”



“哎呀,那还不快点去。只剩不到两分钟啰,雾泽少尉。”



“早上的时候我还是上尉吧……干么没事帮我降格,你这三等兵。”



景介边拌嘴边跟木阴野告别。



他向窗外看去,外头正飘起了雪花。



——也难怪会觉得冷。



也因为注意力被外头飘起的雪花分散的缘故,景介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轻声响起的呢喃——“我想我也是时候做好觉悟了”。



都怪跟木阴野来了一席富含启发性意味的谈话,景介第五堂课整堂的时间都在沉思。不过景介的个性原本就擅长胡思乱想。



再三思考后所做出的结论——那就是“算了”。也就是说,跟早上没有差别。



景介的坏习惯就是一听到人家说什么,马上就会对自己的想法失去自信,可是最后又会任凭自己的冲动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虽然明知是坏习惯,但要改又太麻烦了,所以提不起劲去做。都怪木阴野,害我胡思乱想——景介最后选择把责任推给了别人,等到一下课便立刻跟坐在隔壁的秋津攀谈。



“嘿,有关早上的事——”



“早上怎么了?”



代替秋津搭腔的,是第五堂课下课的瞬间便跑来找秋津玩的日崎。这家伙,不过才半天的时间就忘光光了吗?单细胞生物就是不一样,景介苦笑着心想。



“就是灰原啦。”



名字一说出口,景介就开始不安地担心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让本人听到了,所幸下课的教室吵翻天,没有这个疑虑。转头一看,灰原还是老样子独自窝在教室角落的座位默默看书。



会看书是基于兴趣还是因为闲得发慌没事做,景介就不得而知了。



“嗯嗯,我打算放学后课上完了再去邀约看看。”



秋津点点头,如此告知景介。



“是喔……依纱加油哟。”



日崎仿佛不关己事般拍了拍秋津的肩膀打气。



“喂,不要丢给秋津一个人,你也加油一下好吗?”



“什么嘛——阿景你不也是丢给别人还敢说我。”



“啊——是没错啦,‘坐享其成’是我的座右铭。”



“怪了?上个礼拜你不是说‘反躬自省’是你的座右铭吗?”秋津说。



“谁说过那种话了?”



景介话一脱口就想起来了。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啊啊,我似乎有说过耶!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连这成语是啥意思也忘了。”



只记得那时在和荒木还有宫川乱打屁,然后自己胡乱举了一个四字成语。



“这种芝麻小事亏你记得那么清楚。”



“呵呵……还好啦。”



秋津面露莫名意味深长的笑脸,要是荒木在场的话他应该会郁卒得昏倒在地吧。



“嗯……问题是,约她她就会来吗?”



日崎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脑袋倾向一旁。



“这个嘛,我不知道。”



她继续向坦承回答的景介抛出疑问。



“而且要是给她带来麻烦那该怎么办?”



“……抱歉,我还是不知道。”



这家伙瞧她平常呆头呆脑的,在奇怪的地方心思倒是挺细腻的嘛——景介在心里头苦笑。



“也是啦,把邀约的任务丢给你们,万一被拒绝了留下不好印象的人也是你们,不是我……还是我去说好了?”



追根究底,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和自我满足。既然如此,利用秋津和日崎来满足一己之私或许太便宜自己了——大概是午休受到木阴野影响的关系,景介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哎呀,雾泽同学,你好难得有这么精神可嘉的一面喔?”



“很失礼耶。我这个人向来都是精神可嘉的好吗?”



景介用耍嘴皮回应半开玩笑的秋津。这时——



“不用啦不用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人用力摇头否定景介的意见,是日崎。



“没关系啦。而且我觉得我们女生跟她说,比阿景亲自出马成功率还高喔。”



“是吗?”



“嗯,交给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