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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 2)




“智佳给你打电话了吗?”



“嗯,算是吧。”



秋内的回答让人觉得这仿佛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但其实,他只要一想起来智佳的电话,就会在心里“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如果静君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嘿嘿。



——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嘻嘻嘻。



——和我一起。



哈哈哈哈。



“真的吗?”



宽子从塑料袋里掏出罐装咖啡分发给京也和秋内,然后蹲下打开自己的罐装绿茶。宽子穿着一件蓝色半袖衬衣,以及一条短裙,一副十分凉爽的打扮。



——不过,凉爽归凉爽,我希望你别在那蹲着了。



秋内本能地扬起头,但视线却不听使唤地被宽子的“裙下风光”拉了过去。秋内索性把下巴也扬了起来。



海风抚慰着宽子齐肩的秀发,她温柔的脸蛋上,洋溢着动人的微笑,仿佛笑容本来就是她长相的一个部分似的。这和在脸上难觅一笑的智佳,正好相反。



“热啊……”



宽子解开衬衫胸前的扣子,让海风吹进来。这让秋内一时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到哪里才好,但这时候,阳介和“欧比”正好走了过来,秋内决定把目光锁定在他们的身上。



“嘿,阳介君。”



“你好。”



阳介特意并拢双脚,点头行礼。宽子回过头,“啪啪”地摸了摸阳介的脑袋。



“我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他,就把他带过来了。”



阳介看了看宽子的脸蛋,耸了耸自己的小肩膀。



“我和狗狗本来正在海边散步,结果就被这个人绑架了。”



“你们学校里,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傲慢啊?”



京也把咖啡罐放到嘴边,问道。阳介歪着脑袋,一本正经的脸上露出些许忧虑,随后说道:“有啊。说过我六次。”



“被同一个家伙吗?”



“不是,被几个老师。”



“老师也觉得你傲慢啊……”



京也转过身,面朝大海。



椎崎镜子的家是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她住的地方离大学很近,可以步行上班,所以秋内他们能经常碰到她的儿子阳介。椎崎副教授十分耿直,而她的儿子——阳介的言行也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但像大人的部分只是思想,在身体上他还是个“小不点儿”。或许,在同龄的孩子里,他的个头儿也算比较矮的吧。他的皮肤很白,这点很像他妈妈。大大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椎崎老师今天在做什么?”



秋内拉下罐装咖啡的拉环,问阳介。



“在大学里呢。说是有个必须马上完成的工作要做。”



阳介和镜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去年镜子和丈夫离婚了。



“椎崎老师在休息日里也工作啊。”



“因为是职业女性嘛!啊,喂,‘欧比’!”



“欧比”突然冲了出去,拴在它脖子上的红色狗链脱离了阳介的手,在地面上跳跃。或许是闻到了气味的缘故,欧比把头伸进京也装着饵料的篮子,嘴里不断地吐着粗气。



“不要哦。”



阳介拾起狗链,轻轻地一拉,欧比立刻回到了小主人的脚边,安静了下来。欧比微微仰起脑袋看了看阳介,可能有些生气吧。



“你可真乖啊,喂,这种怪小鬼的话也听啊。”



京也伸出手,想要摸摸欧比的脑袋,但在看到欧比摆出的那副不友好的表情之后,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只有我和妈妈能摸它,欧比不让其他人模的。”



“啊,是这样啊。”



“妈妈觉得它是条Obedient Dog,所以才给它起名叫欧比的。”



“Obe……你说什么呢?”



“英语啊。难道你没学过英语?”



“没学过。”



后来,当秋内想起这段对话的时候,赶忙查了一下英日字典。在字典里,“Obedient Dog”是“忠犬”的意思。



“阳介君,不介意的话,你把这个喝了吧。智佳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所以多出来了一罐。”



宽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健康饮料。



“这是什么啊……啊啊,咖啡吗?对不起,我不喝带咖啡因的东西。”



阳介说完,眯起眼睛,客套道:“不过,多谢了。”



“不过,多谢了。”



京也马上挑起眉毛,鹦鹉学舌似的说了一句。



这时候,秋内突然觉得有些不解。



“那个……宽子啊,你买了四罐饮料,这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我们一共四个人啊。”



宽子随即闭口不言。



——难道说……或许……



——没错,绝对错不了。



奇妙的沉默之后,秋内开口问道。



“宽子,难道说……你刚才给羽住同学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对吧?”



“哎?说了些什么?”



“比如,让她叫我过来……之类的。”



“我没说过啊,没说过。”



宽子摇了摇头,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见到她这副表情的秋内,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智佳之所以会给我打电话,只是出自宽子的安排。而宽子只是想让我高兴一下而已。宽子通过京也,得知了我对智佳的爱慕之情。因此,她才会打定主意,决定尽力撮合我们。



“没说就好,请别……请别为我担心。”



秋内说完,宽子立刻显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一旁的京也依然在重复着刚才的那句。



“不过,多谢了。”



就在秋内想要对京也说点什么的时候,阳介翻开京也的钓竿箱,把那根灰色的钓竿取了出来。



“借我了哦。”



“喂,不许乱动。”



“我说的是‘借’嘛。”



阳介麻利地将钓竿拔出,用熟练的手法在上面穿上钓线。他不顾京也的抱怨,给钓线的一端装上装置和钓饵,随即“嗖”地一下将钓竿一甩。大概五秒之后,远处的海面上溅起了些许水花。



“哎?你把钓钩甩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秋内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阳介只是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膀。



“这没什么,只是用力一甩而已。我只是擅于甩竿而已。”



“真厉害……”



秋内抱着胳膊,在嘴里嘟囔着,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在他面前拿着钓竿的两个人——京也和阳介,他们身上穿的都是紫色T恤衫。秋内本想指出他俩之间的这个共同之处,以此来挖苦一下京也。但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或许会让人觉得阳介有点小孩子气。想到这里,秋内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阳介君,你很喜欢钓鱼嘛。”



宽子站了起来,然后又在阳介的身边重新蹲下。但阳介并没有立刻去欣赏宽子的裙下风光,嗯,他果然还是个小学生。



“还可以吧。假期的时候,我偶尔会在对面的堤坝上钓鱼。”



阳介指了指对面的堤坝。这个渔港呈一个“コ”字形,两条长堤向海的方向延伸出去。秋内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式“コ”字下面的那一横。



“渔业公社在那边有一个新仓库。那里有很多船员。他们教了我很多,什么钓鱼的方法啦,诀窍啦,还有怎么判断洋流之类的。”



尽管秋内是一个大学生,但在他也不敢说自己有信心和船员们侃侃而谈。至于洋流什么的,秋内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你平时都钓什么鱼啊?”



“这个因时而异了。现在这个季节,回游鱼比较多,用拟饵的话,能调到鰤鱼的幼鱼和润目鳁之类的,运气好的话,能钓到竹荚鱼什么的。”



“哦,说的真够详细的……”



秋内再次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阳介却煞有介事地转过身,面朝大海。



“长大以后,我要进一步地研究大海。不仅仅是鱼,我还要探究更多的东西。比如水质问题,比如潮汐的涨落问题……”



“你现在已经开始考虑将来的事情了?那么,难道说,你现在已经开始上补习班了吗?”



“我才不上什么补习班呢。父母只不过想让我们去圆他们小时候的梦而已,所以这只是一种生意。”



“哇——”秋内不禁在心里大喊道。真是慧眼如炬啊!



阳介将脸转向大海,用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度说道。



“大海,在月亮引力的作用之下,时而变深,时而变浅。”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过。”



秋内随声附和道,他记得电视上曾经这么说过。阳介接着说道。



“地球自转,会产生离心力。在离心力和月球引力的共同作用之下,便产生了潮起潮落的现象。这是我最近在书上读到的。了不起啊,月亮离我们那么遥远,但却可以改变地球海面的高度。”



“是啊,确实了不起。”



秋内在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抱起胳膊,仰望蓝天。



——自然真实伟大,自然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时候,秋内用余光瞥到了宽子,只见她偷偷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真好啊,交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朋友。”京也凑到阳介耳边,对他说道。



就在这时,秋内短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ACT”。似乎又有工作要做了。快乐的时光到此为止了。



“辛苦了,我是秋内。”



“哎,小静啊,今天的第五个委托,你去看看吧!加急的,十五分钟以内赶到。”



阿久津将取货的地址告诉了秋内。秋内站了起来,跨上车座已被烤得滚烫的公路赛车。



——智佳还没有来,但我必须走了,真是遗憾啊。不过换个角度仔细一想,我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我不走的话,一会儿和“假日里的羽住智佳”见面的将是一身汗臭、邋遢不堪、忙于打工的我。



“那,我去打工了。再会啦,阳介君,宽子,再见了。”



阳介点了点头,成竹在胸地对秋内笑了笑。在他脚边的欧比也“唰唰”地摇起了尾巴。



“啊,喂!秋内君!对不起,我做了多余的事情。”



宽子带着歉意说道。



“不过,多谢了。”



京也添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秋内蹬起起公路赛车的脚踏板,离开了渔港。



秋内心想,在去取货地点的路上,说不定能遇到智佳吧。淡淡的期待伴着些许的不安。虽然秋内很想和智佳见面,但是现在的自己却又是一副邋遢不堪的模样。



——好想见她,可我现在却是一身汗臭。



这时候,秋内听到有人叫他。



——肯定是幻听了吧。



又是一声。



——确实有人叫我。



秋内同时捏住左右两边的车闸,将车刹住。他回过头来,向自己刚刚驶过的那条路望去,只见热气蒸腾的路旁,漂浮着一团无暇的白光。



“啊,有配送任务了吗?”



身处一团白光包围之中的正是羽住智佳。她举起一只手,遮住日光,光彩夺目地朝秋内走了过来。淡粉色的T恤衫,牛仔裤,休闲鞋。这便是“假日里的羽住智佳”。



“对不起,我为了把头发吹干,所以耽搁了时间。”



“头发?”



“刚才和静君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洗澡。”



洗洗洗洗洗洗洗洗澡!秋内不禁在心里尖叫起来。



“宽子他们还在渔港里吗?”



智佳慢慢地向秋内走来。



“在,还在呢。”



这时候,在秋内的心里升起一种近乎于恐怖的感觉。刚刚沐浴完毕的智佳。浑身大汗淋漓的自己。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不能再缩短下去了。在大学里,当智佳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秋内能从她身后的气流当中闻到她的体香,因此,秋内深知,自己的体臭会扩散到一个大得令人不可思议的范围。



“你最好别过来。”



秋内跨在公路赛车上,他伸出一只手,像盾牌一样挡在了自己的身前。智佳在离那张“盾牌”一米远左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一脸不解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



“你不要过来!”



“为什么啊?”



秋内一时间想不到用来搪塞的话,只好据实相告。



“我身上有汗臭。”



“哎?不臭啊。”



智佳一本正经地把鼻子凑了过来。秋内不禁在心里惨叫了一声。迫于形势,他只得把上身向后仰去。摇晃了一会儿之后,单脚着地的他终于失去了平衡。



“确实……”



智佳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秋内第一次触碰到了智佳的手,尽管当时烈日炎炎,但她的手却凉得让他吃惊。这就是女孩的手。这就是智佳的手。周围的景色全都褪成了白色。



——是错觉吗?还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不,我的意识好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秋内听到了智佳的声音。一开始,她轻声说了一声“啊”。接着,又说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啊”。随后,她的声音变得平稳起来。



“确实有点臭呢。”



秋内再次回到了渔港。在这之前,他告别了智佳,连续配送了四件货物,然后利用“空闲”回公寓洗了个澡,并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此时距他上次离开渔港,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遗憾啊……”



渔港里已是空无一人。京也他们的自行车,以及钓具全都不见了踪影。大家去哪里了呢?可能到哪个凉快的地方去了吧。秋内掏出手机,拨通了京也的号码。



“遗憾啊……”



电话也没有打通。



秋内放弃了和大家汇合的念头,决定专心打工。其实他本来就是打算在“打工”中度过这一天的。秋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公路赛车停在堤坝的混凝土上。不过,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难道说……”



秋内决定去渔业公社的仓库那里看看。建在渔港一角的仓库是一个长方形建筑,从外观上来看就像一个混凝土块。它的正面并排安装着几扇铁拉门。仿佛专门为狭长型房屋设计的似的,每扇拉门里有一个六张榻榻米大的仓库。去年,在“コ”字上面的那一横上,建起了一座气派的新仓库。由于渔业公社的人转而使用新仓库,所以这个旧仓库就被废弃了。



秋内之所以会朝那座旧仓库骑过去,是因为他想起了京也对他说的那些话——京也曾经和宽子在那里面做过“那种事情”。所以,京也他们或许就在那里面。



“不,他们不可能在里面吧。”



骑到仓库门口的时候,秋内改变了主意。今天智佳也在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不可能在仓库里面。当然了,“在”的话就麻烦了。



秋内重新蹬上脚踏板,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



“小静,第九件物品!喂,你今天可够忙的哦!”



“地址在哪里?”



——看来最后还是得专心打工了。



“那地方比较少见啊。话虽这么说,但小静一定很熟。地点是相模野大学。”



“这不是我们学校吗?”



“是啊是啊。委托人是微生物学研究室的“微生镜子”小姐。”



“微生?”



“逗你玩呢,对方其实姓椎名。”



“啊,她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



也是阳介的母亲。



到镜子身边去取货,这种事情对秋内来说还是第一次。而委托自行车快递公司送货的镜子,在看到取货人秋内的时候,必然也会大吃一惊。秋内开始有点期待和镜子见面的那个瞬间了。



“是吗?真的吗?那我就不用跟你说研究室的详细地址了吧。货物是一个二号方信封。必须在四点之前送到,委托人本人似乎很忙,没法自己去送。”



“送货地址是哪里?”



“也是一个研究所。从大学到那里,开车也得需要三十分钟。具体的地址让‘微生’老师告诉你吧。”



“明白了。”



“她的声音可真够甜美的。”



“甜美的可不只是声音哦。”



秋内驶出渔港,在沿海的县道上疾驰。他在途中右转,驶上一条笔直的公路。这是一条单车道双行线,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便可以直达大学的正门。



公路两旁胡乱地停了很多车——可能是因为离车站不远的缘故吧——这让秋内无法像往常一样在路边疾驰。没办法,秋内只好选择在人行道上骑行。但人行道上的又有很多行人,无奈之下,秋内只好让公路赛车在人群中穿梭,骑出一条“之”字形线路。路上的行人纷纷露出厌恶的表情,露骨地瞪着他。秋内尽量不去看他们的眼睛,继续在人行道上骑行。



这个时候,秋内的前方出现了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肩上挎着水壶,背上背着帆布包,看样子像是要去远足。



“要是走大学后门就好了——”



秋内轻轻地砸了下嘴,为要不要从这群小朋友中间穿过而大伤脑筋。没办法,秋内只好下车,推着车跟着他们的后面。



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家庭餐厅,招牌上写着“尼古拉斯”。秋内心想,京也他们或许在里面吧。“尼古拉斯”是相模野大学学生经常光顾的地方,秋内、京也他们在下课之后也大多会在那里用餐。



——或许京也他们的自行车就停在餐厅的停车处里呢。去看看吧。要不要去呢?



秋内思量再三,正在发呆的时候,走在他前面的小朋友们唱起了荒唐的广告歌曲,随即拐进了一条街道。



太好了!秋内不禁在心里击掌叫好,他赶忙再度翻身上车。



就在这时,秋内不经意地朝马路对面——也就是马路的右侧看了一眼,他在人群当中发现了阳介和欧比的身影。他们俩并排走着,看样子似乎在继续散步。



“喂——”



秋内朝他们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却被正好经过的卡车引擎所掩盖。阳介好像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看他。话虽如此,阳介到底在干什么呢?他站在人行道的正中央,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欧比,嘴里似乎在嘟哝着什么。从他身边路过的行人纷纷皱起眉头,用过一种迷惘的目光看着他。



这时候,秋内忽然觉得欧比的样子有些奇怪。而阳介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欧比坐在地上,不知为何,一动也不动。阳介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拉扯着狗链。但欧比只是颤颤巍巍地摇着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大哈欠,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你要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秋内转过头,看了看前面。他看见宽子正站在“尼古拉斯”的门前。“尼古拉斯”的一楼是存车处和停车场,二层是餐厅,而宽子此时则正站在楼梯上面。宽子的对面是一个身穿素紫色T恤的人——京也。在他们俩身后站着的则是智佳。



三个人好像刚从店里走出来,正要一起下楼。这时候,京也把扛在肩上的钓竿箱加在腋下,突然先行下楼。



——这家伙在做什么呢?



京也跑到楼梯的平台上,举起钓竿箱,做出了一个用步枪瞄准的姿势。面对他的“枪口”,几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慌忙飞了起来。京也开怀大笑,用一副满足的表情欣赏着这一幕。



“这家伙果然是个笨蛋……”



这时候,秋内听到一声低吟,随即再次把视线移到马路对面。本应一脸不耐烦、坐在地上的欧比,表现出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神情。它面向“尼古拉斯”的方向,尾巴直愣愣向上翘起,仰着头,龇着牙,耳朵向前倾着,仿佛在听着什么似的。



“啊……”



欧比用爪子刨着地面,红色的狗链被它绷得紧紧的。阳介想要拉住它,但他的身体实在过于单薄,阳介就如被大风吹走似的,一下子被欧比拉了过来。



欧比朝着马路对面狂奔而来。它带着阳介一起冲进车流之中,和一辆疾速驶来的大型卡车擦肩而过——不,和卡车擦肩而过的只有欧比自己。



秋内不禁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秋内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又听到了一记沉闷的声响。卡车的车身似乎震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后面车子发出的刹车声此起彼伏。秋内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叫声。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缓过神来的秋内撂下公路赛车,疯了似的跑了起来。他和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个满怀,将对方的眼镜撞掉在地。秋内既没有把眼镜捡起来,也没有赔礼道歉,只是一条直线地朝着卡车的方向狂奔。



秋内只看到了欧比。欧比叉开四条腿用力站在马路中央,上上下下地晃着脑袋,发出了救护车一般的哀嚎。阳介不见了踪影,哪里也找不到他。但是,有一点很明确,他肯定就在附近。红色的狗链从欧比的项圈开始,慢慢向大型卡车的车底延伸而去。卡车司机大惊失色,他嘴里喊着语意不明的话,跳出驾驶室里,卧倒在地。他是一个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他匍匐着爬进卡车车底,几秒之后——感觉上是这样的——他爬了出来。他拉出来一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阳介。阳介的右手里还握着那条狗链。狗链在卡车的右前轮下绕了一个“く”字型的弯,另一头连结着欧比的项圈。司机看到这副光景,再次大喊大叫起来——没人知道他在喊什么——他一边叫着,一边面带恐惧地把狗链从阳介的手里拿掉。



“救护车!”



司机终于口齿清楚地喊出了一个单词。听到司机喊声的欧比仿佛接到了暗号似的,原本站在马路中央不断哀嚎的他,突然狂奔了出去。它从人们的身边穿过,消失在了建筑物的背阴里。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在众人视线交汇的地方,阳介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血泊当中。白细的四肢像跳舞一样,歪七扭八地弯向四面八方。



“然后呢?你是怎么想的?”



坐在玻璃桌对面的京也把一个白色杯子放到嘴边。他慢慢地吸吮着咖啡,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秋内。坐在他身边的宽子,只是低着头,像个人偶一样一动不动。智佳坐在秋内的身边。估计她的表情和宽子没什么区别吧,秋内心想。但他并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你最好再好好想想!你懂个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吧!”



“哐当!”桌子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是被京也踢了一脚。三杯咖啡被震了起来,透明的桌面上顿时撒上了几点黑斑。幸好,杯子并没有倒下。



“你那不是想,而是指责。不是吗?你在指责我们当中的某个人,指责他杀了阳介——难道不是吗?!”



秋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京也说了一声“是不是?”,随即又隔着桌子把脸凑了过来,用一种说悄悄话似的口气,低声问道。



“难道不是吗?”



秋内避开京也冰冷的视线,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脑袋疼痛不已。可能因为被雨淋湿了,所以有点感冒吧。秋内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身上的衣服也没有一处是干燥的。脸上的雨水仍在不断地滑落下来。



“请您安静一点。”



这是店主的声音。坐在吧台凳子上的店主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秋内他们。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在责备客人的举动,不如说他自己正在陶醉于什么东西。



“对不起,不小心踢了一下桌子……”



秋内低头说道。



店主用一种阴郁的声音答道。



“没关系,任何人都会不小心碰到的。”



店主在凳子上扭动身体,背过身去。



“我觉得那个人有点不对劲。”



智佳凑到秋内耳边,小声说道。



“我觉得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店为好。”



“为什么?”



“我也说不好。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不介意静君聊那个事故,但是,在这里聊的话……”



“可是,我们没有雨伞……”



秋内把视线投向窗外。外面依旧在下着瓢泼大雨。漆黑浑浊的河水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湍急。



就在这时,宽子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在把京也踢歪的桌子挪回原位之后,她一直盯着地板上的某处,神情恍惚地眨着眼睛。



京也顺着宽子的视线望去,不禁扬起了眉毛:“嗯?”



“这是什么东西?”



京也弯下腰,把胳膊伸到桌子底下。他从木质的地板上捡起来一个小东西。这个东西在屋顶电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戒指吗?宽子,是你的吗?”



京也问宽子。但宽子却摇了摇头。



“那,是智佳的吗?”



“我不戴戒指。”



当然了,这更不可能是秋内的了。或许是其他的客人落下的吧。



“看起来蛮值钱的呢。宽子,你收下吧。”



“哎?我就算了吧……”



这个东西确实有些不一般。就连对首饰一窍不通的秋内也这么看。可能是银的吧。这个戒指宽约五厘米,表面上雕刻着精致到令人赞叹的花纹。不,那并不是雕出来的花纹,可能是铸造出来的吧。秋内凝视着京也手边的那个戒指。戒指的设计过于精细,以至于隔着桌子根本无法看清。不过,有一点秋内是可以肯定的:戒指上面刻着几只四条腿的生物。



“喂,在那里吗?”



不知不觉之中,店主已经站在了桌旁。



“你们找到它了啊。”



说着,店主把他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放到了桌子上。京也满腹狐疑地皱了皱眉,把戒指放到了店主的手上。店主满脸欢喜地把戒指放到黑色马甲的口袋里,随即转过身,打算从桌旁离开。秋内赶忙把他叫住。



“那个,那个戒指……”



店主侧过脸来,微笑道。



“这可是所罗门的指环哦。”



秋内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其他三人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困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可是,所罗门的指环是……”



“开玩笑的。”



店主将秋内的话打断。



“我在和你们开玩笑。”



店主又说了一遍,随后回到了吧台。他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蜷缩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个声音在秋内的心里响起。



——所罗门的指环还没有开始研发。



这话出自动物生态学学者间宫未知夫之口。那天,秋内想向他询问几个和那场事故相关的问题。他听了以后,叹了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只要有了那个指环,我们就能毫不费力地得到答案。